2189
一、
“嘟……预设时间到。”
尼米的声音永远那么与众不同,让我有时,真的有,把他当作人的冲动。我从梦境舱里被温和地提取出来,送入肌体刺激舱,这种温和是皮肤感受到的,似乎和过去妈妈的温和有些不同。
“肌体报告:神经反应速度65%,肌肉张力71%……建议使用采取二级刺激方案……”
“同意。”我照例发出这样的指令。其实PAM的建议才是真正的指令,我永远只有“同意”的份,虽然我实在不明白这个时代保持肌体活力还有什么意义。
今天是……公元2189年2月85日。参照过去的历法,再有十几天就该是我208岁生日了吧。上一个生日,尼米冒险给我从中央图书馆搞来了一部Ulysess,可惜没有注释,让我看得很吃力;再上一个生日,尼米送我的是一块石头,真正天然的水晶,他一直不肯说是怎样弄到的;更早的一个生日,尼米送我的是……X级影片,还是竹蜻蜓?不记得了……今年呢?
我喜欢肌体刺激装置,它和PAM一样,是少数几个我所赞赏的发明之一。肌体刺激电流逐渐上升着,让拒绝使用麻醉的我又回想起少年时的时光,那种有痛楚,有颤栗,有恐惧,有性的时光。
二、
每次看到尼米,就让我赞叹一回PAM发明者的天才,虽然它的名字PersonalAffairsManager是沿用了上个世纪的原始语言。但它让你不得不喜欢,尤其是在所有的原始宠物连同一切非人类原始生物一起被处决了以后。
PAM中,尼米算是会体贴人的一个。虽然他也像他所有的前任一样,习惯在第一时间里给出一切的答案,肯定,否定,都不容置辩;虽然他也对《PAM服务准则》遵守得一丝不苟,在每个月的40日准时把我全部活动内容的记录上缴到信息中心;虽然他只欣赏短句,从来不懂得分号的用法……但我还是觉得他和别人……别的PAM不一样,比如在我最烦躁的时候他往往不会说话,即使有必要提醒我什么,他也总会把说的时机推迟一会,比如我对每个月自己的言行记录文件的大小都很清楚,而尼米每次上传出的信息总会比我记得的短少几L字节,再比如他是唯一肯按照我的要求把声音转换成女声的PAM,尽管他的外貌是男子。
外貌这个词似乎用的不太贴切。长时间不写东西了,我的用词出了点小问题——“写”这个词也用的不好,那是旧词——没有人知道PAM的外貌应该是什么样子,他可以是灯,可以是运输机,可以是食品加工器,可以是引力井,可以是你想象得出的任何东西,只要投入使用,他就可以和你所居住的环境融为一体。当然尼米有他的特殊性。他有一个原装的外壳,可以让我把整个自己放置进去,当他把主信息库运回到他的壳而我把我自己收留进我的壳时,我就能体会到一种特殊的感觉。那好象可以叫做doublelonely,不知为什么,感觉比singlelonely好些。
时间久了,尼米大概体会到了我对doublelonely的需求,于是在这间屋子里,每当他要和我说话的时候,全息投影仪就会制造一个他自己选定的影子,尽管只是影子,却毕竟是人的影子。想到这点,我就再不计较他橘红的头发和高过我的身高,不再计较那平板式的僵直不变的表情,甚至连那双灰色的眼睛看久了也变得……亲切,我想是的,在不用梦境舱的睡眠中,我不止一次梦到过这样的一双眼睛,长在我自己的脸上。
现实中眼睛又有什么用处呢?一切的一切都可以代理。透过视觉代理,我装作欣赏着有机体大楼组成的城市夜景。其实我并没有装给谁看,只是觉得自己在装而已。人最需要欺骗的正是自己。
“怎么样?”
尼米的声音是我花了一个整天的时间才调试出来的,确定以后就从未变过。这件事上我体现出了少有的恒心。
“挺美的。”
景色是美丽的。如果那可以称得上是景色的话。上个世纪组织者们发明了生命维持装置以后,到处都变得和这里一样地井然有序。我们被告知:童年的日子里,那些高喊什么“保护野生动植物”、“保护环境”的人都是愚蠢的,因为他们不会知道,由于优秀的组织者不断涌现,人类可以脱离必须依赖其他生命体存在的阶段而那些丑陋的怪异生命也就没有了存在下去的价值更没有了进化到某一天威胁到我们人类统治地位的可能而且由于没有了这些生物的污染我们的环境会比任何时候更好……那些组织者总是有道理的。
“可我问你的是看得惯吗?”
当尼米又一次问出这样的话时,我又一次在心里确定他依然是一台感情丰富的PAM。
“挺美的为什么看不惯?”
“不知道。可有人就是对‘挺美的’看不惯。”
“谁?”
“老人。”
我童年的时候,活到200岁被看作不可能的事。那时候的老人是经验和保守的象征,看守一些古老的东西是他们的使命,而那时候的孩子都是打破秩序的捣蛋鬼,可以对任何人炫耀自己年轻的自豪。但不久以后,组织者们宣称自己已经发现了生命的秘密。经过优化,新人类中的衰老基因和痛楚基因等等都被摘除了,而我作为旧人类中的五百万份试验品之一,也有幸享受到了同样的待遇。那些古老帝王视作梦想的永生不死,在没有实现以前,没有人知道要做到竟是那么轻描淡写,更没有人知道这种轻描淡写是如此沉重。
“是我的诗句?”
“对。”
“那时我说得不确切……当你足够老的时候,你总会看惯的。”
当然生殖和性的相关基因也被摘除了——虽然母星外的殖民计划进展很神速,但组织者们认为我们现在的人口数120亿已经非常足够了——这一决定曾经引起很大的反对(尤其是在我们旧人类中):这不是把我们给阉了吗?直到得知提出这一提案的组织者也把自己阉了以后,民怨才渐渐平息。
三、
我本以为我的智力会逐渐退化,可是没有,因为我得时不时地做些名叫“小心谨慎”、“装傻”等等的智力游戏,和上两个世纪完全一样。组织者们对我这种200岁以上的个体永远是持有戒心的,我想他们害怕我们关于旧时代的记忆会影响到新人类的纯洁性。正因为此,他们在上个世纪进行了三次记忆清洗运动,幸而我还留下了部分记忆晶片的备份,偷偷地让尼米保存着。
我经常问自己:对现在的时代有什么不满吗?我发觉自己根本无法回答。它和我原先想象中的大同之世有点儿不同(虽然没有了帝王或领袖,但是有了号称“纯服务性”的组织者),而且旧时代的私有财产观念在这里不受尊重,别人可以随意拿走我的东西,包括记忆。不过我的疑虑也仅限于此了,我只觉得有些不好,但不知道不好在哪里。我想我还是丢失了自己的一部分。
据我所知,我的这种迷茫,新人类是没有的。也许组织者们说得没错:未来总是胜于现在,正如现在胜于过去……
四、
“又在感慨了?”
“感慨什么?”
“感慨本来就是说不清的东西。因为说不清才感慨。”
“……也是我说的?”
“对。让你感慨了?”
尼米的疑问句听起来总是肯定的。
有时我是会感慨,有时甚至会觉得很委屈,因为组织者们对我有戒心是没有道理的,这不光是因为我无法对现实有什么不满,而且我即使有不满也不能怎么样。自从《人类安全法》公布以后,每个人只能在资料库调取和自己属性相关的资料。真后悔没有在立法以前多给自己输入一些技术方面的信息,要是那样还有能力,至少有希望做出一点“危害人类社会安全”的事情。谁让我的属性是“艺术”呢?谁让我当时错误地以为干艺术的还不至于被SAS代替?否则我现在也不至于会进入待命状态了。没有了资料,现在就算我起了什么野心想煽动造反也没一点可能了,谁都知道那些生在技术下长在技术下根正苗白的新人类是不会听我的。
“在想工作?”
默认的时候,我发现尼米的右嘴角出现了一条细纹,橙色的发丝在高挺的鼻梁左右兴奋地颤动,灰色的眼睛显得比平时更加淡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每当他猜对什么事的时候,我就会发现全息影象出现这些细微的变化。
“你讨厌SAS。”细微继续着。
“不全是。”
SAS——SocialAffairsServer,一直是让我又爱又恨的。只不过最近恨比较多罢了。
“不全是就是有喜欢咯?现在不如以前喜欢了?为什么?过去喜欢是因为它能让人省心省力?因为懒惰?”
PAM和SAS,自从出现以来,人类几乎一切的工作都有了代劳者,这一点很让和我一样懒惰的人,或者说,整个人类群体满意,从此以后我们就只需要完成生命资料补充——娱乐——肌体维护三部曲。
“是又怎么样?!世界的进步是懒人推动的!”
我相信我的话不容辩驳。没有懒惰,没有贪求,人类将至今还生活在树上,吃着不需要播种的果子,保留着厚实的皮毛代替需要费心编织的衣服,累了就在树枝上打个盹,死了就坠落,最后埋藏在枯叶堆里,与土地同朽。这一理论20世纪就很流行,到近年更是被组织者广为宣传,作为公民应该时刻高举的伟大旗帜。
“既然如此。就懒惰到底好了。何必在乎没有工作?”
是SAS把我的工作抢走,这让我很不舒服,虽然我承认它们创作的音乐绘画文学作品水平的确比我高。可谁又会听我投诉呢?组织者对我们这些旧人类本来就爱理不理的,而且现在艺术又是最被人轻视的,甚至已经有消息说有组织者提出艺术是人类低俗趣味的表现应该完全取缔。无论是否是谣传,我听到这个消息都觉得有点难过,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太快。
“要知道懒惰也不能太纯粹。”
“……你讨厌纯粹的东西是吗?”
尼米问起他不确定的问题,表情就会和平时不同。嘴唇抿得很拢,发丝不再颤动,眼珠深得更加灰调,给人的感觉是认真到严肃。这种时候,我往往有错觉把他当作向老师提问的孩子。
“纯粹。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纯粹。”
“有。只是你不习惯。你认为不纯粹总是相对纯粹具有某种奇怪的优越性,所以你始终是不纯粹的人。”
尼米的反驳来得很快,我知道他运算速度惊人,但更愿意相信这和直觉有关。
“纯粹的人?你指新人类?我承认我和他们有些不同,但我并不为此自豪,如果在一堆火红的苹果里我发现自己是唯一一个带着青斑的我应该怎么想?幼稚地自鸣得意?得了,我已过了那种年龄……”
“因为这个想死?”
死。很久没有听到这个词了。对,我一直想死。而死的唯一方式,是阵亡。因为自然死亡已经被消灭了,意外死亡的概率又实在太低——每年只有0.4例,所以阵亡就成为时髦中的时髦。当然我们已经没有什么战争——人类自身的社会在组织者的工作下异常稳定,我们和业已发现高智能生命的其它三个星系之间的外交关系也很好。只因为某位高瞻远瞩的组织者提出和平年代也不可放弃尚武精神,才按照过去原始运动会的惯例,每四年举行一次人类星际战斗表演,由母星和其余三个殖民星球共派出1000名代表参加。由于人数很少,要求阵亡的竞争就非常激烈,幸而虽说是表演,用的却是实战武器,每次不幸“幸存”的人只占2-3%。递交阵亡申请。是在……2160年吧,鬼知道组织者怎么还没批准我这种旧人类的自动消失请求。我本来以为当局既然看我不顺眼,一定会很快批准,于是每天都要进行模拟实战练习,谁知道一直到现在都没下文。
想必是提出阵亡申请的大部分都是和我一样的旧人类吧。
“不,我说了我想阵亡没有什么理由。”
我坚持这一点,因为我在申请书上注明了:我对现状并无不满,申请阵亡只是因为赶时髦。
“真的想死就别练那么辛苦。小心到时候死不了。”
“我当然也不是没这么想过,但我毕竟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我把自己阵亡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别人也会这样在心里暗暗拜托我,我总不能让他们失望。”
我的回答很符合《人类道德规范》第341卷的精神。但我清楚知道,在冠冕堂皇的辞藻背后,是我旧人类的血液里,还保留着一份个人英雄主义的色彩,距离新社会无荣无辱的境界毕竟差了很多。在我残留的记忆中,那些原始的战争片里,被第一发子弹打死的士兵和被最后一发子弹打死的,是有很大区别的。
如果我说了,下个月评报的时候,又要加大尼米的工作量了。
五、
“自杀怎么样?”
“开玩笑!你教唆我犯罪啊!”我惊讶于尼米的大胆,和这样的PAM在一起,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说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
自杀是严重的犯罪。犯罪就要受罚。通常方法只有一个,改造。彻底从思想上对你进行改造,纯粹的改造。虽然我为自己的不纯粹沮丧,沮丧到要死,但我不想为死付出被改造到纯粹的代价。这种转变一定是让人痛苦的,就像胎儿被人从子宫中拽出来。和我一样的旧人类一定大都这样想,因为很少听说友人疯狂到去自杀的。
况且要自杀不是件容易事。如果你是个和我一样的人,你倒说说看,你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拿什么去自杀?你有出门的权力,可必须乘坐绝对安全且有生命维持系统的运输机;你房间的所有材料是软金属做的,没人能在上面一头碰死;所有食物都是后勤中心配给,一直监督保送到你的胃,你没有在里面做任何手脚的可能;你有武器,可保险归机器管,要用得事先申请,更休想拿它对着自己;你想趁人不注意冲自己的舌根狠狠咬上一口,成,不过这里的医疗设备一定会把你就活,舌头也会给你安个新的,不过你的牙恐怕保不住,为了防止同样情况再次发生一份建议你从此吃流质或者输液的报告是一定会打上去的。除非你有能耐不呼吸自己把自己憋死,我承认我没那能耐所以对此不抱指望。
“走吧。别废话了。先完成肌体刺激吧。”
肌体刺激是在梦境舱里进行,其它所有的娱乐也都是在这里面进行。发明这个装置的人不用说也是组织者,而且是个天才组织者。自从这个发明问世,空间紧张问题大大缓解,因为几乎一切人类活动都可以在虚拟中完成了:你大可以把前几个世纪自己崇拜的明星虚拟出来给你端茶倒酒,也可以在某次模拟的星际战争中当一回指挥官,甚至可以体验一下当组织者的艰辛——各种所需的模拟资料都有供应,除了一样:你不能回到2020年以前的历史时代去。
“嘟,肌体刺激完成。生命供给完成83%,要断开吗?”
“好的。”我的所有命令都是按照《PAM使用程式准则》发出,不允许有“好象”、“可能”等字眼,当然我可以说“不”,但只要我在240小时内10次以上否决PAM的建议,我就会被送到人类个体修复中心去接受检查。当然我不会那么蠢,况且尼米的建议总有它的道理。
尼米是第一代PAM,和后期的产品不同,它的设计以接受主人一个人的命令为先导。这也是为什么其他和我一样想藏匿记忆晶片的旧人类都被自己的PAM告发了,而尼米却为我守口如瓶的原因。和尼米同一级的产品据说由于制造上的缺陷,都在以后陆陆续续被销毁了,如今全世界只剩下四台。而我这个既不是组织者,也不是殖民计划负责人的旧人类,竟然可以拥有尼米,完全是因为以往分配给我的12台PAM不是忘了提醒我“梦境装置已经关闭”结果被我失手误“杀”了,就是看了我写的小说结果系统崩溃了;而尼米的12个旧主人,不是因为受了他的鼓动去参加星际战斗表演结果阵亡了,就是通过尼米去调阅星际资料中心的绝密材料结果精神失常了。组织者也许认为,只有尼米这种旧PAM和我这种旧人类可以互相容忍。结果正如他们所料,同时为了防止我们的结合给人类带来危害,我被勒令停止工作“待命”,而尼米的资料端口被拆除了。
但我们并非一无所有,尼米保留了他的外壳——武器系统,而我保留了上梦境舱进行模拟练习的习惯。
梦境舱中的模拟战斗练习类似与原始的联网游戏,存在在各地的和我同时进入梦境舱的人们自行选择前去某一块模拟场地,在那里遇到同样是练习着的对手,然后杀人或者被杀。一切都和真实的战斗没有区别,连痛感都很逼真。“逼真的痛感。”我重复着这句话,似乎那才是我爱上这项娱乐的原因。
但我真的有些厌倦。
六、
“Shit!”
“别那么大火气嘛,没有事做是正常的。”
尼米对各种语言里的脏话理解非常透彻,不会像以前某个白痴PAM每当我说这句话时就对我说:“房间很干净,没有狗屎。”我当然知道没有狗屎,这世道连他妈狗都没有了,还说什么狗屎。后来那台白痴的下场是被我“不慎”抄起光子剑一切为二。说起“光子剑”这种原始武器,也是个稀罕玩意,而我仍然收藏着一把,就是因为比起那种双方隔得老远没打照面就分出胜负的战斗方式,我更喜欢直接一点的,比如面对面地切开对方的装甲和**。在PAM墨绿色的系统液体和新人类淡金色的血飞溅出来的的瞬间,我会向这个对手致上我的敬意,即使他只是虚拟梦境的产物。除了金黄色的火星散落在我身上以外,我还能听到一丝逼真的人垂死时的声音,或许沙哑、或许尖锐,完全和现实中声音的主人一样。但我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或许因为我曾看过某位上个世纪的作家说过,人临终时的一声叹息,混杂了他一生的味道,而经过编排重现的声音讯号似乎无法给我带来这种感受。
这时,百无聊赖的我又一次跨进了梦境舱,正如我每次短暂休息后一样。每次我在模拟练习里的时间都很长,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我具有战争的天才,还是尼米的作战能力比那些单纯作为战机的Cookies更强一些。Cookies是一种原始食品的名字,发明这种单兵作战机器的人据说最爱吃这种食品,于是就这样给它命了名。组织者对这项发明大为赞赏,并且认为淘汰一切需要两人以上操控的大型作战兵器是完全必要的,理由是战斗中任何合作与其他一切工作的合作一样,只会造成效率低下。单独行动对我来说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记得自己出生的时候就是一个人,没有什么兄弟姐妹,“孤独”这个词也许在我人生的早些年还有些意义,但在独自走过了208年的光阴后,它早已成了一种令人几乎感受不到的状态,只是每次我在消灭完了对手之后独自休息在战场,总会想起一句话——“一只特立独行的猪”,似乎是一个叫王什么波的家伙写的一篇文章的名字,不知为什么。
结局当然都一样,任何神战手都会有败阵的时候,我绝对赶得及在生日之前走出梦境舱。而过程总是有些细微区别的,尼米统计的命中率、规避率、机体损坏率等等一大串数据清楚地显示了这一点,但我好象越来越感觉不出这种差异了,所能记住的仅仅是每个人在临死前,都会有一声叹息。
七、
而今天,好象有点儿不同。我是说周围并不全是菜鸟,在撂下了第39台Cookies之后,我已经挂了彩。
这种事情很久没有发生了,我并不觉得自己状态不好,尼米也没有异常,看来唯一的可能,是这里的人们,拥有很高的平均实力。
其实这是显而易见的,我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些对手都不是泛泛之辈,尼米提供的受攻击次数和命中率等数据,只是对这一点提供了证实。我始终认为,战斗中光靠技巧和速度是不够的,还需要一点点灵感和想象力。事实证明,我在这方面具有不少优势,击落4天来最后一架Cookie的时我的防御罩能量还能起用12%,如果短时间内再受到一次冲击的话……
正在我关闭了大部分辅助系统等待尼米恢复能量的时候,周围的虚拟背景正是在这个时候起了变化。
空间突然失去了原来的色彩,大地和天空的界限也已经消失不见,整个世界似乎只有无尽的黑暗。我记得所有虚拟战场中应该都没有这样一个场景,而奇怪的是,我在这种黑暗之下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宁静感。当意识渐渐习惯于这种环境的变化时,我发现几件有趣的事:尼米已经在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或者说,他的数据模型被拒绝于这个领域之外;我现在是完全光着,换而言之,用自己的五感来感知这世界;这里除了我,还有许多人,他们都和我一样,**着,漂浮着,感知着,也许也同我一样,疑惑着。
八、
很久没有看到那许多人了,尤其是**裸毫无遮盖的人,即使他们都是男性。我并不急着歇斯底里一通然后认真负责地担心自己的处境,而是满怀兴趣地看着他们,正如他们看着我……我不否认我的性意识所剩不多,可是对美的欣赏能力并没有减弱,所以我希望在这里看到一两个女性,可惜没有成功。
我,我们都一样。哦,好久没用我们这个词了,感觉有些不能确定,不过似乎还不错。
“抱歉打搅了各位,擅自把你们邀请到这里来。”我敢打赌这是尼米的声音,我几乎开始怀疑周围这些“人”都不过是人工智能,而这整个场景是他玩的一个什么把戏。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2020年以前出生的真正意义上的‘人’,大家在说话的时候大可不必顾及……”
听了几句我开始发现,这声音与尼米的又有些不同,尽管是平淡的几句话,但却比尼米说的话多了几分——韵味。我本来以为尼米的声音已经足以反应出性格,但在听到这个声音时才发觉真正人类的声音原来可以包含那么多东西……也许我听不到人说话已经太久了……着迷于这音色之优美,我开始猜测声音的主人除尼米以外可能的身份,第一个念头就是“特务”。提出一通反对组织者的主张,借此套出对现有社会存有不满的人,组织者绝对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人。你说都是2020年以前出生的人,谁能证明?反正大家都是一堆白乎乎不会变质的肉。况且就算都是,没准是集合起我们这些旧人类准备一网打尽。我早就准备阵亡,自然不怕死,但我不喜欢自己被彻底洗脑以后永远活下去。想定了这些以后,我保持着高度戒心等待着那声音的下一次出现。
“如你们所猜想的那样,我们是对现在的恶劣情况不满的反抗分子……”
果然,我猜想的没错。
“……对到目前为止由组织者造成的暴政,我们无法坐视,因为我们不能忍受作为人的基本自由和尊严沦丧殆尽……”
一样的论调,反对组织者的人都是基于这个论调,天晓得组织者为什么那么担心别人拿这么苍白无力的东西来反对他们。
“……所以我们求助于你们,虚拟作战世界里保持最强纪录的战士,这些在自由的世界里生活过的真正意义上的‘人’。我们需要你们的力量,需要你们在虚拟世界里浪费掉的战斗技巧在现实中的发挥……”
那声音停顿了下来,但并没有人马上接口响应,大概谁都抱着疑虑和戒心,我就更不必说了,我虽然喜欢这声音,但讨厌那政治味太浓的口吻。
“请问,我们怎样才能相信你的主张是正确的呢?恕我直言,我并不记得所谓‘自由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你怎能证明你们的目标比现在的世界优越呢?”
聪明。发言的人是个瘦高的男子,一看他的眉骨和眼神就可以感觉出是个性格强悍的人。他并没有表露出一丝自己的立场,也没有一句怀疑对方身份的话,而显然,这是让对方进一步发挥是最好的选择。
“这也难怪,你们的记忆都被组织者取走了。”声音显得成竹在胸,“在这里,你们将看到这个世界本来是怎么样子。”
九、
接下去发生的事我想来想去,都觉得未免太有戏剧性了,简直具有某种搞笑的意味。现在想来那些人虽然在战斗能力上都是一等一的,但他们大概真的是连一点过去的记忆都没有了,和我这种具有丰富人生经历的人完全不能比。
先是在我们眼前出现了一片草原,稀稀疏疏的那种。看得出是热带的雨季。干枯的河床理直气壮的坚硬着,斑马的黑白条纹混杂着烟尘一晃而过,远处的象群在地平线的尽头缓慢行进。天知道这么一幅平凡的景象怎么就让几个傻瓜感动了,他们噙着眼泪说:我跟你去。然后他们就消失了,我想他们的心去了别的地方。
接着周围的空间突然变得如同剧场,音响效果极好,然后一个飘幽幽似乎不带感情的歌声就在这似乎无限大的剧场回荡起来,又不知怎么地好几号人开始神情呆滞,喃喃地说:我跟你去。于是他们也消失了。我想那至于吗?王菲的《过眼云烟》就让你们这样了,听了莫扎特老柴你们该咋办呐?
歌声退去以后出现的是孩子的笑声,我想说这个儿童乐园做的真叫逼真,而且给人感官上的刺激不小——几十个孩子在旁若无人地玩耍着,带着各不相同的傻笑——在都是成年人的世界里这种冲击力是巨大的。果然立马有人开始发作,这次是放声大哭(?!),然后哭声就在我周围蔓延开来,夹杂着“我跟你去”的哽咽。
我像欣赏疯子一样看着这一切发生,一个个看上去那么冷傲坚强的超级战士,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崩溃了,像孩子一样痛苦流涕……等等,像孩子一样……
事实不让我多想,周围恢复原状的时候我们这拨人就只剩下两个了——我和那位提问的老兄。幸好剩的不是自己一个,尽管作战时我习惯孤身一人,但在确认自己掌握着真理的时候多一个同志感觉总比较好。他的眉骨的确很高,但两条眉毛细得有点滑稽,似乎随时要从脸上飞出去一样。我再次打量了他几眼后觉得自己应该对他说点什么。
“他们真蠢,不是吗?”
他点点头算是回答。
“这点小儿科的东西可瞒不过我们这些老江湖。”
他又是点头,幅度和速度都有进步。
“我想你也一定还记得不少东西,不少过去的东西……也许那的确不错,不过现实也挺好,没必要改变它。你说是吧?”
这次他点头却似乎有些勉强。
我急忙转换话题,“你叫什么名字?”
他还在犹豫是否回答,那个最初出现的声音又回来了。
“果然最后留下的是你们两个。我知道要你们帮助不是那么容易的。从记录来看你们是近二十年来身手最好的战士,同时也是躲避了官方检查保留了一部分记忆的违轨者。”
看来他们的调查工作真的做的很好,也许在组织者的方面有他们的眼线,要不就是他们自己就是组织者。我和细眉毛对视了一眼,想得大概也一样。
“因为你们的经验,也因为你们的谨慎,普通的刺激不可能让你们产生足够的激情接受我们的邀请。”她说到这里似乎叹了口气,语气突然变的轻柔起来,“我早该料到。”
十、
那天我眼前出现的东西我再也没能忘掉,多少次它都在我的眼前闪现出来,突兀而带着象征意味——眼前终于如我所原也出我所料出现了一个女人,赤身***的女人。至此我彻底推翻了把这声音和尼米挂钩的想法,显而易见他的审美意趣没有到达那么高的境界。我承认不少宗教画里的裸女都是不带任何**色彩的,但那并不能给人完全的赏心悦目的感觉。而梦境舱色情剧场里的女演员尽管身材一级棒却只能让人在生理上产生认同感。而这个女人……我真不知说什么好,尽管我知道我的记忆不健全,但我还是相信在我出生至今的208年里我没见过那么“美”的一个……一个女人。我本来想的是“人”,可是“女人”这个词就是这么自然的冒了出来。就像这个女人本身的出现,好象从宇宙产生以来她就一直在那儿,微笑着看着我。不,是,我们。我几乎立刻想到去看细眉毛的表情,天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迫切。
无论如何我都觉得看到的东西让我不舒服——细眉毛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走向那个女人,说:我也跟你去。
得,这么个好老小子,就这么给……等等,她还看着我,似乎认为光着身子站在一个同样光着身子的男子旁边,还能对我继续产生诱惑。
“对不起,小姐,我想我对你们的事业没兴趣。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离开这儿。”我尽量说得得体,不伤害她的自尊心。
而她也神色不变,我本来以为这是个好兆头,谁知她开口对细眉毛说,“这里的一切都是绝密的,他知道了这些却说不加入我们要走,你说怎么办好?”
细眉毛几乎立刻就把凶狠的目光投向我。
妈的,想灭口,老子可不是吃素的。你瞪什么瞪?!我……
我突然想起自己现在完全没有武器,也就是说再好的战斗技术都没用了。想到这里我不由倒抽一口凉气。这里是虚拟空间,但和现实紧密联系,也就是如果在这儿切实地被人杀死的话,意识就会被消灭。那些在战斗演习中被击倒的人,都会在真正危及生命的前一瞬间由系统负责把意识体传送出去。而这里既然传送的钥匙在他们手中的话……
我没能想下去,因为细眉毛已经用胳膊夹着我的脖子把我摁在地上了。他的反射神经好厉害,我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在女人眼神关注之下的男人真是可怕。当他的眼中闪过某种光芒的时候,我想我的幽默感不会有更多的发挥机会了。
就在我等着听到喀嚓一声的时候,那个女人出人意料地拉开了他的手。“够了。”她轻声说。细眉毛疑惑地看着她。“他不会出卖我们……我想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
细眉毛一定抗议了,可是我听不见了,因为我的意识体这时已经安全地被传送了出去,唯一还有印象的是那个女人的轮廓和眼睛。
十一、
我再次清醒的时候,尼米正在给自己进行大修,也许只是普通检查,我说大修是因为我觉得空气凝重。而空气是尼米控制的。于是空气理所当然地牵涉到……对了,表情,尼米是有表情的,我一直坚信这一点,虽然我不知道他的脸在哪里。虽然在这个年代我所难得能见到的几个活生生的人多半都是没有表情的。
“是不是像个噩梦?”尼米问。
“噩梦?!开什么玩笑?!”我费力地支撑起自己,脖子还隐隐发疼,“你指望我上哪儿找‘噩梦’这种奢侈品?”
尼米没说话,但他微笑了。我这么感觉到。
“你知道我遇到了什么?”
“不知道。”尼米的反应有些慢,看得出他还在一边忙着别的什么,“我只知道有人改写了意识定位系统的一部分。”
“你在忙什么?”我问,“我是说,从我回来起你就一直在捣鼓。”
“亡羊补牢。”
“亡羊补牢?”
尼米严肃地解释:“为了防止这种事再发生。”
我没有继续问下去,看来尼米对这件事——我的意识体被轻易地撅走,而他被踢出门外——耿耿于怀,于是决定彻底杜绝这种事重现的可能性。
我闭上嘴,好让他安心工作。百无聊赖地躺在关闭了的梦境舱里,我开始回味发生了的一切,那些**裸的人,那草原,那象群,那音乐,那些孩子……那个女人……我觉得自己对其中的一些东西感到熟悉,我不是指认知上的熟悉,而是那种,那种切身体会到的亲近……
“好了,他们下次可别想再这么干。”终于忙完了的尼米把握十足地说。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可我忽然觉得,我不知道他这样做对不对……
十二、
公元2189年3月1日,我遭遇神秘反抗组织后的第三天。尼米在为准备庆祝我的生日而打扫房间,我发着呆。真奇怪,以往我应该不仅仅是发着呆,而是饶有兴味地发着呆才对。对,“饶有兴味地”,那是多少年的百无聊赖发酵成的呢?可这几天,好象高纯度的酒突然被掺了水,我在发呆的时候又有些百无聊赖起来,甚至……有些迷惘。
“这个还要吗?”尼米把一个满是灰尘的盒子送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向来不记得我的住所里有这么个东西。
“你的盒子。”
“我的?为什么我不记得?”
尼米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怎么说,然而他的回答也不见得巧妙:“是你交给我保管的,在那些人来拿走你记忆的那天。”
我迟疑着接过了盒子,试图用尽量少的手指保持它的平衡,因为我不想把手弄脏。可是那是很老的纸盒,隔着灰尘触摸它粗糙的表面,在我的悬空的手心产生一种奇怪的温度感,这让我的手掌马上就放弃了保持清洁的初衷,和它耳鬓厮磨起来。
我已经不熟悉这种盒子的开启方法,只有凭着感觉扯开脆弱地封条,看材料那是原始塑料的一种。不知为什么,我在开启他的时候,有一种开启自己的感觉,似乎那里封印着我的一部分。
盒子的空间不算大,但却整齐地堆放了很多东西。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一本书,米黄色的封面,上面写着《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我伸手抓住它,翻动书页,不出所料,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想我以前是读过它。用原始木浆纸做的书页原本是脆的,翻的时候应该发出一种清冷的摩擦声。可现在,有人赋予了它韧性,并把一种温暖传递到我手上,我猜那是时间干的,有点儿怨恨他的不公……
书的内容不是我马上能够了解的,但那内容的排列引起了我的兴趣,作者,那个叫姓村上的家伙,似乎把两个全不相干又有联系的故事并列在一起,而主人公,都是“我”。不知为什么,我并没有刻意地仔细阅读它,但有一种陷入这种编排方式的感觉,或者说,我感觉似乎有两个我的存在,现在的“我”和过去仔细读过这本书,并把它珍藏起来的“我”,同时开启这个盒子,让手指划过这蒙尘的一切。
书页间夹着一张奇怪的书签,暗红色的,却让人觉得它在燃烧,我起初看不出质地来,等到用手指小心地把它夹起放在鼻尖,我才知道:那是花瓣。
“我猜”,我对我说,“我猜,这是一个女孩子送给你的吧?”
我没有回答。
我一笑作罢,我知道我不回答总有我的理由。书页下面是一个木质的盒子,没有上锁的,很坚固,我突然感到开心:原来自己那么有先见之明,知道现在木质的器具已经等同于“文物”。我没有费什么力就打开了盒子,混杂着纸浆和岁月的味道向我招手,我于是看见了那一叠有些凌乱的信。
我只看了一眼就觉得那是信,虽然在那以前的一分钟,我并不知道过去的信应该是什么样子。我想那是我记忆里不该有的部分,而现在,它回来了。
“1995.6.30”邮戳上盖着这样的日期,我突然觉得自己好象在做梦,周围的一切都很脆弱,而只有这个盖在邮戳上的日期,才是可以把握的真实。“HI,展信好!”“HI,Joe。”“MerryChristmas!”我一封封拆开这些信,看着抬头不同的字迹。这些显然是不同时间不同人写给我的,让我有种奇怪的害怕,好象熟悉的陌生人。我不知道是不是也因为这种害怕,我没看信的内容。
“你不仔细看看吗?”
听到这声音吓了一跳,以为是我自己的。
可那是尼米的。
于是我还可以保持一点镇静,说:“不,我,我想先看看别的。”
剩下的东西里,有一件乐器。我忙把注意力集中到它身上,借机放下那似乎带着魔力的木盒子。那根管子是金属的,过了那么久还没有失去光泽,可见有人曾把它仔细地擦过。我双手交叉,手心相反地握起它,把它横着送到唇边……
我几乎吓傻了。我会的!我还知道怎么使用它!虽然第一个音还没有完,就被我的惊愕打断。我开始为自己的惊愕而惊愕:我在怕什么?怕过去的记忆回来吗?那有什么不好呢?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是两个我,还是过去的才是真实的,而现在的我只是个……我觉得毛骨悚然,自己好象马上就有凭空消失的危险……
“你怎么了?”尼米一直在关注着我,“不会用了吗?”
“是……是啊。”我感谢尼米在这时候叫我。
“那些是什么?”我放下那可怕的管子,指着一叠圆盘状的东西。也许我原本可以辨认出来那是什么,但是我现在不愿意,或者不敢。也许什么都不知道带给我安全。
尼米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过去年代里记录信息的载体,种类有很多。”
“是吗?”我正在恢复平静,听到这个,我的第一个想法是看看里面有什么,紧接着的第二个想法是不要再去招惹这些古董了,那里面好象藏着恐怖的妖怪。但第一个想法越来越强烈,最后我对尼米说:“你能不能……解读……里面有什么?”
“我试试看。”尼米似乎为了不让我听出自己的犹豫,用了轻快舞步般的语调。
我本想让目光一直跟随着被取走的圆盘,这样我至少可以有片刻什么都不想,但手却不听话,它把我过去的影象送到我眼前。我一开始就明白了这是照片,一开始就觉得那上边的人是我,也几乎一开始就一手抹去那上边的灰尘,一手抚摩自己的脸。手探索过每一个隆起与凹陷,告诉我和照片上的人有何不同,也许我根本摸不出来什么,可是这个过程让我觉得必要,我太需要证实自己就是“我”,急切到等不及一面镜子……
还有别的照片,有我和各种各样人的。我匆匆地翻阅,试图找到些什么,可是结果让我失望:没有那个女人……
突然响起乐声,尼米的声音夹杂在其间:“这些载体里储存的都是音乐,通过表面分析,这一段是最常接受读取的部分……”
“……我坐在这里看着时间流过……”一个女声。我试图自己去听那里面的含义,但是那些声音全像散了架的Cookies,天花乱坠地从我耳边划过,在我的身体上留下处处震颤,只留下一个努力而徒劳想思考的大脑,机械着分别那些字符:
我怕我会爱上了这个角落
试着看着我日子到底怎么样过
人来人往的出没
有什么样的轮廓
老房子若有话说它说什么
…………
我坐在这里看着时间溜过
我的心会不会在这里停泊
站在这里会不会立地成佛
躺在这里会否夜长梦多
我坐在这里会否开花结果
其实我讨厌水龙头的回音
滴滴嗒嗒地挑拨
告诉我有多寂寞
有谁和谁走过
灯火一下下闪烁
只有老房子记得这些人的承诺
听过谁和谁的呼吸像潮起潮落
有某某的声音一句句的隐没
窗帘长耳朵说不定录下来拿去广播
我坐在这里看着时间溜过
……
翻来覆去的声音如同魔咒,让我晕眩其间……
时间溜过了,我呢?
我还坐在这里吗?
不在吗?那么坐在这里的是谁呢?
在吗?为什么我的眼里只有迷茫呢?
坐在这里的也许只是个陌生人。
我呢,我是个陌生人吗?
可是又很熟悉。
熟悉是什么呢?
迷茫吗?
为什么清醒得如此彻底?
是因为迷茫吗?
生活得没有疑问?
为何不问?
为何不问……
谁能告诉我老房子在哪儿呢?那人来人往的溪流呢?
还是……
窗子长了耳朵吗?
倏然回头,我瞥见那只躺在盒子角落里的小红狐狸……那是妈妈给我买的第一件玩具……
“啊~~~~~~~~~~~~~~~~”
整个房间充斥着我野狼一般恐怖的尖叫
十三、
公元2189年3月2日。发呆。尼米突然告诉我你知道吗有个家伙打破了你的单位时间击倒数纪录了。我木然地抬头看见细眉毛的脸出现在英雄榜的TOP位置。
“你要干吗?”
“送我去他那儿!”我大吼着跳进了梦境舱,天知道我为什么叫得那么大声。
“你终于来了。我早知道你会来。”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隔着装甲传出来。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没有这个机会了。
十四、
“你还好吗?”
我点点头。在这个时候,我希望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尼米做到了。
然后,他开始说“应该让我听”的第二和第三句话。
“以前你从未败过。知道这次是为什么吗?”
“说说看。”
“这一次出击,他在遇上你以前,已经击倒了127个对手,刚刚打破你的记录,士气正旺,状态也处在颠峰;而你的能量和休息比他充足。从理论来说你们是势均力敌。
“你和他同样都是远近全能但更喜欢近战的类型,都在受到攻击时才打开防护罩以节约能量。他和你相遇时防护罩能量分别为79%和100%。
“在整个格斗之中,你没有放弃自己的这个习惯,而他,自始至终都把防护罩开启着。
“也就是说,他比你重视他更重视你。你输在轻敌。”
尼米的结论很严肃。我却苦笑:“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尼米继续说:“他在击倒你以后的57分钟,由于受损严重和能量不足被人击败。可以说,这是因为对付你的时候全力以赴造成的。看来他对你敌意很重。”
我挥手打断了他,继续苦笑,“其实他又何苦打倒我……我只是要问他一个问题罢了……”
“也许这就是他对你抱有敌意的原因呢?”
我惊讶地看着尼米。
其实那时我想问细眉毛的问题是“她在哪儿?”而在那一瞬间,我真的觉得,尼米看破了我的心思。
有时我想:他和我,究竟哪个更像“人”?
十五、
公元2189年3月4日。这个神秘的男子就这样全没道理地出现在我面前。奇怪的是我也觉得他的出现没什么不好,因为已经有好多好多年,没有人带着他的身体拜访我了。
“我可以坐吗?”这是他进来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让我产生了好感的话。
“你还是老样子,一点儿没变。”他微笑起来很好看。那时我正用手背撑着下巴,斜着脑袋看着他。我想他是熟悉我的人,一样也熟悉我的姿势。
笔挺鼻梁和坚毅下巴,教科书式的脸,只有那双眼睛比较特别,扫净了他脸上一切公式的存在,灰色的眼睛……我没有问他“你是谁?”而他也不像急着要说,只是非常认真地品尝我招待他的合成饮料。
“你过得还好吗?”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挑起了一边眉毛,好象为了唤起我有关他表情的记忆。“我是说,这些年。”
“就这样。睡睡觉,看看书,做做梦,发发呆……还是发呆为主。”好久没有一个熟悉的人拜访我,尽管我认不出他是谁,但我还是尽量想让自己和他交谈得轻松,这样就能让我觉得和他原本就很亲密。
和一个切实存在的人有着可靠的关系,对现在的我来说,很重要。
“你这台PAM很不错……初始机型……”
“是啊。”我不无得意地说,“当初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会特批允许我拥有他的。”
他脸上的笑容有些诡异,“那要归功于我。”
“你?”
“对啊,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你是?”我终于忍不住要问他是谁。
“黯,你的朋友,一个组织者。”
他特意把“组织者”三个字放在最后,并配上了尽量低调的发音,可那还是引起了我的震动。
他没有理会我的惊讶表情,好整以暇地喝他的饮料,“你的确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那没关系,没什么关系……”
这个看上去很酷的男子连着把这句“没关系”说了很多变,突然改变了语调说:“最近死了不少人……组织者。”
“死了?!”我惊讶于这年头居然有人会死,而且死得是组织者。
“是意识体被消灭了,”他解释说,“有人在模拟世界里绑架了他们,然后把他们杀了。”
我听了他的话,反而不如以前惊愕了,好象我早料到会是这样。“死得是些什么人?”
“重要的,重要的决策分子。”他回答得慢条斯理又很圆滑。
我没有再问下去,反正问了他也不会说的。
“知道吗?我告诉别人这个消息,他们都会先问‘是谁下的手?’只有你先问‘死得是谁?’这倒有些特殊……”他突然发觉了什么似的笑起来,“还是……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呢?”
我镇静地摇头。
“不知道?没关系。”他的样子很大度,带着一种对什么都无所谓的神气,不知为什么,在他面前,我觉得自己所活过的208年仿佛只是一瞬……
“我们一直怀疑是一个犯罪团伙干的,他们都是些——破坏分子……几天前你好象和他们有接触……”
他说这话的时候注意观察我的表情,而我此时没有任何表情,于是他只有这样接下去:“我本来深怕你也卷进去,毕竟,你的记忆……有点问题。没关系,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实在忍受不了他把一句话重复很多遍的习惯,终于开口问他,“你来找我干什么呢?”
“干什么?”他自己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然后非常流畅地回答下去,“当然是作为朋友来看你了!我知道你填了阵亡申请——当然,这种名额安排是通过抽签,我们也做不了主的——所以来看看你……”
哼,来看看我?我填了那该死的申请都快有三十年了。我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可他显然也察觉了我不以为然的神色。
“……我还特意带了件礼物给你。”
“是什么?”
“你过去的记忆。”
我差点蹦了起来,桌子在我的手掌按动下自动开启了防震系统,才使他的杯子没有打翻。
他这时已起身准备离去了,告别的时候他对我说,“好好保重吧,记得,别做傻事……”
当他转身的一刹那间,我觉得那双灰色的眼睛,似乎抹过了一缕蓝色,湖水般的……
十六、
“为什么不自己看?”
“你把结论告诉我就行了。”我不耐烦地回答尼米。
“你不舒服?”
“没有,我挺好的。”
“想写东西?在构思?”
“开玩笑。好久没有了。”
“觉得累?想睡觉?”
“没有没有!我说了……”
“那为什么不自己看?”
“……你哪儿那么多问题!”
我无法忍受自己的感觉:尼米在冷笑!他不是挺像人的吗?难道看不出我不想……
我不敢直接面对过去?
“结论出来了。”声音没有语气。
“怎么样?”我虽然不愿意直接面对过去的记忆,但还是急着想从尼米那里知道:过去的我究竟是什么人?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我会有个当组织者的朋友?他把这些记忆还给我的目的何在?还有,那管子,那照片,那狐狸,还有那双灰眼睛……
“我说了你可别笑。”
“笑?!”天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激动,“尼米,我告诉你,你这时候说这个一点也不合适!”
“……对不起,小狐狸……”尼米说这话的时候,我几乎要把他的声音和那个女人等同起来,等我意识到“小狐狸”是指什么的时候,我已经完完全全地,沦陷在沉默里……
“你过去的职业好象是电台播音员。”
“播音员。”难以置信。不过这又算得了什么呢。我没必要用问号不是吗。
“是的。你主持一档音乐节目。在深夜倾听电话里的人们诉说各种苦恼,然后为他们找到解决之道,顺带送一首歌,作为礼物。”
“尼米。”
“什么?”
“你现在说话好有诗意哦。”我用这样拙劣的调侃企图从沦陷中挣扎出来。
“你别不相信,这都是有案可察的。如果我猜得不错,那盒子里装的就是你当时常用的CD。”尼米善意地无视我的努力,把话题推动下去。
“CD?”
“对。CompactDisc。一种介质,可以存放声音。包括乐曲,歌声,念白,……”
“是嘛。”我们假装感兴趣地谈论着技术性问题,却表演的并不出色。乐曲,歌声,念白,……记忆。我自动地把最后一项加了上去。
“那么说,我和组织者没有什么关系喽?”
“不。关系大了。”
“怎么回事?”我认真起来,补充了一句:“一口气说下去,别吊我胃口。”
尼米稍沉默了一会,然后极其流畅地说下去:“你的正式职业是播音员,但那只是晚上的工作。白天你不停地写东西,可以说你是极有影响力的作家。你在深夜倾听别人的苦闷,用心理学的技巧和温情的言语抚慰他们,可你是抱着旁观者的冷酷心态,心里对感情的种种纠葛不屑一顾。你认为人心灵上的一切痛苦都是由于人类社会的不健全造成的,而要彻底消除这些痛苦,需要科学的力量……”
“打住!”我冷冰冰地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我从来都不曾知道他会说那么长的句子,“这是那资料上明白说的,还是你得出的结论?”
尼米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端详着我,“是我得出的结论。”他稍停了一下又继续说下去,“不过你自己马上会看到我的结论是有根据的。这也就是你和组织者沾上关系的原因。
“组织者那时还只是一群激进的少壮派,虽然他们掌握了当时最先进的科学力量和当时最精锐的科学团体,但实现变革的社会条件还不成熟。任何变革在产生以前都会有相应的舆论做先锋,而你那时,恰恰是他们中的一员——就是那个来拜访你的男子——的朋友……”
“我猜,你接下去要说,我写了一些文章鼓吹他们的理论是吧?”
“推理得好。不是一些,是436篇,三年内436篇,包括象征小说。听听这题目,《PAM,未来的施洗者》,知道吗?我可从没听过你这样恭维我……”
“等等,你刚才说,多少篇?”
“436篇。原文都在,你要不要看看?”
“……不用了……影响怎么样?”
“好极了。才不过五年工夫,组织者就发起了全球性的‘史无前例的人类大拯救’活动,成立了‘银河系中央人类拯救小组’,在短得不可思议的时间里攫取了一切权力。各地的政府纷纷被推翻,国家元首不经审判就被处以极刑……”
我打了手势,示意尼米不要再说下去,“这么说,我应该是对‘人类的拯救’有功喽。”
“可以这么说。”
上帝!哦,我叫你干什么。你最晚在十九世纪就死了,死在尼采的怀里。
“没道理啊!”我叫起来,既然什么都背弃我,我就没必要继续扮演个人样,“既然我那么卖力,影响也不错,为什么最后我还会被一脚踢开,剥夺记忆?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待我!就算兔死狗烹,我好歹也该算只还有用的功狗!”我不去管什么是非,努力使自己朝狗的人生观靠近,却滑稽得像只玩具狗。
“我看问题大概不在这。”尼米依然冷静,他不在这时揭露我的可怜我很感激。
但这种感激我不能够承认,现在我能在做的就是依靠在他的善意上步步紧逼,“那是什么问题?!”
“我猜,”尼米答得有些迟疑,“可能是你自己的立场出了问题。”
“立场出了问题?!照你刚才说的,我简直是狂热的革命先锋!怎么可能立场出问题?!”
“可是,”尼米的话开始带了一丝火气,“我被分配到你这儿是在你接受记忆清洗以前,我那时可看不出你是什么先锋什么小将,只知道你是个一天到晚喜欢说‘这世界太黑暗了’的书呆子。”
我沉默了,尼米说的不会有假,问题是我自己也不觉得自己像个激进分子。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那里面有没有说我后来立场改变了?”
“没有。那里面只说了你们当时怎么并肩作战,怎么……”
“那一定是伪造的!”我恍然大悟地说,“一定是那个男人骗我。”想出这么个结论真是了不起,我几乎要佩服起自己的天才,如果不是尼米接下来说:
“可是那些资料我都检查过,大部分是原始,没有修改痕迹。况且,他为什么要骗你呢?”
……对啊,他为什么要骗我呢?
“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去看看那些照片,也许可以发现什么。”
“好主意。”
尼米不提醒的话我还真想不到这一招。结果是:那些照片里的第七张就是我和那个男人,黯的合影,虽然他的脸稚气了些也锐气了些,可我还是确认无疑那是他。这么说,他告诉我的都是真的了?
“承认了吧?你本来的确是可以当个组织者的。”尼米的口吻很奇怪,像惋惜又像嘲弄。
“没办法。”我耸耸肩——我想这是从狗的状态脱离的标志,谁都知道狗不会耸肩,“人总是要做点傻事的。”
十七、
初听到这个声音,我出了一声冷汗。可是环顾四周,这里总算还是尼米控制范围下的房间。
那张叫CD的东西继续转着,声音源源不断地传来:
“我不想说我非常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毕竟每个人的故事都是只属于他自己的,别人的眼光和决断都是不起什么作用的。所以我只是听着。也许你今天打电话来,也只是希望有个人听听,对吗?”
“……嗯,我想是吧。可是,你……你觉得我傻吗?”
“呵呵……怎么会呢?”
千真万确!在这张CD的记录里和我对话的就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我起初还怀疑年代久远声音信号已经不可辨别了,可是接下去的内容让我更无怀疑了:
“2009年2月11日,大雪。初次遇到菲。向我倾诉失恋痛苦的女孩很多,通常我都用职业的语调和措辞表示安慰,然后放上一首歌,让听众都满意于问题的解决。但她不同,听到她的声音时,我觉得那几乎就是一个艺术家,编出一套谎话来达到效果的极至,但我马上发现,没有艺术家能做到她那样……”
以后每一段都对话的记录后面都是一段日记,这是我自己精心制作的一张爱情回忆录!难怪我把它放在最后一张!
尼米暂时被我支开,我要独自一个人接收我生命里遗失的那最重要的部分……
看到打得七零八落跑得气喘吁吁近乎屁滚尿流(虽然是虚拟的,但很逼真)的我终于来到她的面前,她挥手拦住了想继续阻击我的部下,朝我莞尔一笑。
“你想造反?”我劈头盖脸地问了一句。
她点头,微笑不变,“你……你觉得我傻吗?”
十八、
看到我那个组织者朋友给我发的这份莫名其妙的信息,我一点也不感到害怕。
因为一切都安排好了。本世纪,不,恺撒遇刺以来最有意义的行刺已经准备就绪。计划完备而简单,我们付出了十九个同志的代价搞清楚了庆典中他们的行进路线,第一组队员会在他们的首选路线制造混乱以使他们采用备用路线,第二组队员负责将他们逼离主干道,第三组队员尽可能多地调走外围警力,第四组队员负责将他们和外层保卫彻底分离,细眉毛负责解决贴身护卫,而我和她,完成最后一击。
至于“他们”是指谁,我想我不用多说了。
2189年3月8日,行动的前一天,我的生日。大家特意这么安排,让我可以好好度过208岁生日。其实过了那么多生日,我才不在乎呢。重要的是,将近200年以后,我终于又可以和菲在一起了……
“怎么了,尼米?”
“生日来的消息。”
“什么内容?念来听听。”
“‘阵亡申请第203759号经核实批准,恭喜你。注:本届星际战斗表演因故提前至2189年3月8日。另:生日快乐。’”
十九、
“系统报告:左上肋护甲完成抵受τ粒子线冲击,完全度78%。
主发动机关闭,防御罩关闭,自动修复关闭。开启假死状态。”
“你别去了,我可以用别的Cookies,真的。”
“开什么玩笑,我们可是黄金搭档。”
“系统报告:遭受攻击!假死伪装失败。
机体报告:右座发动机收损,推进力76%……”
“尼米,那太危险了!”
“没关系,那么多危险我们不是一起过来了?”
“可我以前从来没有参加过1000人的混战!”
“现在有这个机会了。”
“机体报告:7点方向受残骸撞击,自动修复系统收损。
修复工作停止
开启防御罩……”
“如果是以前,也许我不会陪你去。”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你是想去死。而现在,你只想活下去——我相信你。”
“探测报告:VSY炮攻击范围内Cookies49架,攻击角度许可27架,能量填充76%……
“攻击警报!
探测系统受损,定位力63%,跟踪不能,辨识不能……”
Fire!
“探测报告:命中率85.2%。全毁12架,停止运作7架,防御罩失效4架……
“武器报告:VSY炮降压系统故障,发射不能……”
“……可是如果没有我,你就没希望赢,因为我的跟踪和修复能力超过所有Cookies,而且只有我装备了VSY炮……”
“你还好吧?”闪躲着攻击也闪躲着四处飞溅的残骸的我喃喃问道。
尼米没有回答,也许他和我一样没有想象到这场战斗的残酷。
“备用探测系统开启,定位91%,跟踪25%……
“射击范围内Cookies87架,可跟踪26架,具备攻击条件43架……”
“但是更多的可能是死。为什么愿意陪我去冒险?你完全具备作为人的条件,难道你不像作为一个人为自己活着吗?”
“我想。可如果你死了,你们的计划失败了……”
“机体报告:
推进63%
防御罩能量61%
攻击57%
定位84%
跟踪31%”
“B警报!右肩护甲受到τ粒子线冲击,完全度44%。
“A警报!右座发动机爆炸全毁。推进力43%。
“S警报!VR机雷固定器受右座发动机爆炸冲击产生裂痕!”
立即抛弃VR机雷!
防御罩开启至全满!
“你知道我们的计划?!”
“别忘了我是你的PAM,你没有什么事我不知道的——如果你们的努力最终还是会失败的话,那么请问,做一个人和做一个PAM有什么区别呢?”
“……我刚知道你他妈的还有理想!”
“呵呵……我还会笑呢……”
轰击!摧天裂地的震动让我觉得自己像块碎玻璃。我想我要昏厥过去了,可飞速划过眼前的带血金属溶块让我清醒。这么近距离尝到VR机雷,还是第一次……
“探测报告:VR机雷爆炸范围内Cookies134架,全毁57架,停止运作33架,失踪44架……
“机体报告:
推进25%
防御罩能量21%
攻击57%
定位65%
跟踪不能
背部主装甲脱落。完全度0%。
武器报告:τ粒子射线枪损毁,启用备用枪。
C警报!备用τ粒子枪启动故障。
B警报!胸部装甲遭受攻击,完全度69%。
S警报!制氧系统损毁!
系统报告:剩余氧气约可供应15分钟。”
“告诉我,你孤独吗?”
“孤独?”
“是的。我想是的。你和我一样。”
我真迟钝。这个世界上五百万旧人类。但和尼米一样的PAM,only4。
“知道吗?有人说,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金黄色,火红色,黑色,银色,蓝紫色……的火焰,像游荡在死神嘴角的微笑。
“十五分钟吗?应该够了?”我费力地从嘴里吐出这些字,随着一起出来的是什么液体……
“尼米,把前视屏擦一些好吗?有些红色的脏东西……”
二十、
“尼米,大约还剩下多少敌人?
“尼米,他们全都受伤了吧?
“尼米,就算还能动,应该也不会比我好多少。对吗?
“坚持一下,尼米,我们会活下去的。
“会活下去的……”
生存
我不停地和尼米说话,仿佛只要一停,那无边的烈焰、鲜血、金属残骸,那死神——还是那个男子的微笑,那照片,那老房子,那436篇得意之作,那草原,那象群,那歌声,那些孩子……那小红狐狸……都会朝我压迫过来……永无停止……
“攻击警报!前方发现特殊能量反应,有99.8%的可能是VSY轰击炮!”
天空是灰色的,月亮是暗红色的,τ粒子线是湛蓝色的,Cookies是彩色的,没有纯粹的色彩,那是没沾血的战士才会拥有的颜色,就像他一样……
孤独是可耻的吗?
那孤独的消失呢?
不孤独是过程吗?
孤独是结果吗?
500万和4……孤独有差别吗?
尼米你有三个姐妹是吗?祝贺你,我想我们现在看见一个了……
我仿佛能透过装甲看见他那细长的眉毛……
生存
尼米终于没有能回答。
前视屏出现文字信息:
系统报告:语音系统损毁。开启文字显示模式。文字显示功能受损,显示面积76%
报告:推进15%
防御罩9%
攻击34%
定位17%
跟踪
左上肢击,分脱落。修不能。
左座发起火。
武器报ANGELN光子刀脱落
备用τ粒子过热,发射不能。
VSY复中
备:你流了很多,疼吗?
“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会来的。”我在座舱里说,我想他会听到的。
C警报!正被定位
警报!正被跟踪
左臂已经没有感觉了,我想我大概应该安慰它一下,感谢它陪了我208年的岁月。可现在我只有一只手,而它正紧紧握着菲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新款的光子刀ANGEL17——也是现在我最后一件武器。
生存
系统报告:左座发动机,推进力23%稳定。
防护罩14%
好样的!这点速度加上角度的变化,足够了。
生存
统报告:路线预测4秒
护罩21%
4秒?加上这里那么多残骸的掩护,闪躲腾挪足够了。
生存
机体:右腿装攻击,完全度%
防能量:33%
百分之几没显示出来。没关系!让右腿见鬼去吧。
生存
A警报!对方VR机发射准备!
防护罩能量:45
不行!贴上去!不能让他用VR机雷!
生存
“警报!胸部甲光子剑切,完全度23%
上当了。他就是要诱我近战。好吧,那么来吧。
生存
没时间再看前视屏的文字信息了,他的剑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
剑光!
疼痛!
挥剑!
剑光!
疼痛!
挥剑!
剑光!
剑光!
挥剑!
挥剑!
挥剑!
挥剑!
挥剑……
不知道那些过去败在剑下的人
是不是也是尝到这种疼痛
这种生命随着血液流失的无力感
这种不愿停止的不甘
这种恐惧
这种叹息
叹息
生存
我无论如何都要把这声叹息咽下去……
不能开口
“生存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你知道吗?”我记得,当看到前视屏上的光斑越来越少而红色越来越多的时候,我对尼米说了这样一句话。
然后我用我早已没用的左手做了一件非常有用的事——
把他的剑“吃掉”。
让它贯穿进来
手指
贴着灼热的剑锋
撕破过沙漠疾风的指甲开始融化
那划过你的肌肤的我的手指
已无可奈何地褪去一切色彩
手腕
吉他是吗
遗憾我不能陪你了
记得我说过
如果你的弦断了
我会用牙齿咬紧的
你呢
小臂
动脉像扭曲的蚯蚓
每天感觉到你的搏动
觉得你不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那么固执
执著
否则你为何如此兴奋地狂舞
手肘
如果骨骼会呻吟,我想我不会这么镇定
上臂
……
肩膀
想回忆一下它为我做过什么
不知为什么
只有那个陪伴你从一楼颠簸到六楼的煤气罐
够了……足够了……痉挛的左手指握住了他的右手,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可以这样优雅从容:
“你还是习惯开着防护罩和我作战是吗?近身也不例外?我现在的防护罩能量是55%,你的呢?”
细长的眉毛抖动了一下。这已足够了。我奸奸地朝他做了个微笑,右手一丝一丝地,向不能动弹的他伸过去。
二十一、
结束了。
结束了,当我的剑从他的热血里抽出身子,我真的想对他说声抱歉。因为我知道,他那么努力地作战,目的其实和我一样,只为了活下去。而活下去,意味着和菲在一起。
结束了,四周已经听不到爆炸声。1000名,不,是999名阵亡爱好者已经在喝彩声中凋谢。
前视屏完全黑了。老伙计,你彻底哑了吗?没关系,回去我就给你换新的。
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外壳,宝蓝的,还是银灰的?用浅绿的怎么样?那是菲喜欢的颜色,一定和你挺配的……给你装最新的音色识别装置好不好?你说过你喜欢菲的CD,你们会相处好的……我们找个没有人的海岛,对,有椰子树的那种,有真正的海浪,还有贝壳,大小不一的沙子,很多很多,可以堆积如城堡……哪里来椰子?自己种呗!这世界一定还留下种子的,会的,一定会的……对了,尼米,你喜欢孩子吗……
“孩子,孩子……”恍惚间尼米似乎回答了我一声,那声音仿佛来自很远,而且,越来越轻……我笑了,嘲笑自己的耳朵那么不中用……
不只是耳朵,连鼻子,都开始闻不到空气的味道。
呼。
吸。
这208年来我时刻承担着的负累,开始变得困难起来……
我尽量让自己的心休眠,希望时间能就这样停止,可是大脑,擅长逻辑思维的器官,却忠实地推理下去……
氧气供应低于1分钟应该会有警报,刚才如果是1分30秒,那么现在……
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发疯地去拉手动操纵平台。机械式的金属碰撞如同配乐,咯啦,咯啦,咯啦……
显示出来了:
备用光脑α
系统报告:主光脑损毁,记忆库破坏
机体报告:推进0
防御罩能量0
攻击0
定位0
……
我没有看下去,拒绝任何影象投注在心上,可是脑子呢?这个叛徒还是轻易地让一个声音不停旋转:尼米死了,他死了,……
结束了,屏幕好湿……
这透明的是什么?
难道我的血已经失去颜色了吗?
灰色的天空
忧郁的星光
筋疲力尽的跃动
喘息的我
如果你是天使
为何不在
这世界的最后一天
聆听
我的声音
……
当我刚看到它的时候,我以为是尼米又复活了,可为什么我在它体外?据说人死的时候,可以感到在体外看见自己的形象,不知为什么,这样看着尼米,我感到死的是我……
我很快意识到并没有死,但更加绝望,又是大脑,人类理智的天才,清晰可信不容置辩地告诉我绝望的理由:那是尼米的另一架姐妹机,大概在战斗一开始就用假死状态逃避攻击(和我一样,所不同的是我失败了),现在完好无损容光焕发精神饱满从容不迫气定神闲地,站在我面前……
结束了?
二十二、
“爱一个人是什么?”
“……那是一个很复杂的情况……”
我坐在这里看着时间溜过
推进力0
嘎嘎嘎嘎嘎~~~
“那是不是包括为所爱的人做一切事情?”
“……嗯我想是的吧。”
人来人往的出没
有什么样的轮廓
老房子若有话说它说什么
能量储备0
呀~~~!见鬼去吧!
“如果要为心爱的人去死,你会愿意吗?”
“如果那个人是指你,我会的。”
其实我讨厌水龙头的回音
滴滴嗒嗒地挑拨
告诉我有多寂寞
定位0
攻击0
死!去死~~!!
“嗯,我会永远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你可不能耍赖哦。”
“怎么会!”
有谁和谁走过
灯火一下下闪烁
只有老房子记得这些人的承诺
氧气供应0
闭嘴闭嘴闭嘴!!!
死!去死!去死!!
“不过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才行。”
“什么?”
听过谁和谁的呼吸像潮起潮落
有某某的声音一句句的隐没
窗帘长耳朵说不定录下来拿去广播
金属凋零
残肢坠落
向着数千公里外的地面
优美绝伦
咳……哦……
我
要活
“如果要为心爱的人活,你会愿意吗?”
“哈!这叫什么问题,谁会不愿意活呀?”
谁会不愿意活呀……
谁会不愿意活……
谁会不愿意……
谁会……
无论那力量来自神还是恶魔,总之它站在我这边……
我的剑刺进了它的心脏。我想那种力量,也许来自于我唯一的愿望:活下去,和菲在一起……
不论你信不信,在氧气零装甲零能量零希望零的情况下,是我的剑刺进了它的心脏……
它开口了,我等待着听它临终的叹息,我和它,和今天死在我手里的所有人都没有仇恨,但是他们不该妨碍我和菲在一起……
如果是神妨碍我,我一样要祂灭亡……
“你……答应过我,会为心爱的人死……不是吗……”
不可能,这声音……
“我也答应……答应过你,为心爱的人活下去……”
你答应过,你答应过……
“小傻瓜,你并不知道……是我……对吗……”
我该知道,我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为什么?!
“这叫……命运是吗?我们两个……必须有一个人……其实……其实我并不在乎你答应过什么……也许你早就忘了……”
我没忘!我都记得!我没忘!!
我想狂喊,可是喉咙里发出的却是野兽的嘶吼……
“我……只是……只是怕……我不在了……你一个人在这世界上……孤独的……永远的……永远……”
“不会的,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在她的垂死面前,我只能背负起最轻松而温柔的笑容,“菲……可以的……记得吗,你对我说过……”我想悲鸣,可是只有含糊不清呜呜咽咽梗塞在喉,一开口就会喷射出来似的……
她笑了,如星辰碎片般的美丽,“对不起……我……太没用了……我这样做……很傻……是吗……”
我坐在这里看着时间溜过
我的心会不会在这里停泊
……
我想摇头,可脖子里发出喀嚓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断落下来……
二十三、
年轻人,你该听腻了吧。别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虽然只剩下一个头颅,我的确很丑,但我很温柔,而且,永远不会说谎……刚才我告诉你的,的确是发生在2189年的真实故事,如果你不信,也许可以拜托你的PAM查一下……
哈哈哈哈……
我坐在这里看着时间溜过
看到这个头颅用这样的狂笑和狂歌结束他的喃喃自语,我觉得心里发毛,开始后悔自己不该为了好奇,偷偷闯到这个数据库的最深处……历史上记载得果然没错,过去的人类,百分之八十是疯子。
今天是2389年3月9日,人类征服最后一个精神性疾病——爱情的第二天。
我该走了,凯旋礼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