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三月底时第一次看到了武装直升机。
那时我和女友正坐在学校体育场旁的石阶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这是温暖得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我不断地打着呵欠。
体育场的草坪上,一群人在同样无精打采地踢球,看他们那副样子,恐怕在奔跑中忽然闭目睡去也不足为奇。身边不远处也坐了几对和我们一样的情侣,交头接耳地说个不停。更有刻苦用功的未来国家栋梁之辈在高声朗诵着英语,只可惜始终带着方言味。两只喜鹊不知怎的分别飞到了铁丝栅栏的两边,隔着一层栅栏相互对望着向前踱步,看样子很想突破这障碍与对方厮守,却又无计可施,好似一对苦命的恋人。如此沿着栅栏走了许久,它们才顿悟似地同时振翅高飞,双双落到了一棵梧桐树上。
我正想对女友说些什么,却被一阵从空中传来的巨大噪声打断了。我抬起头,看见一架超低空飞行的武装直升机从我头顶飞过,飞得的确是相当的低,仿佛伸手可触一般,用肉眼即可清晰地看见机身上红色五角星的标志和两旁携带的导弹发射装置。我和女友注视着这架直升机,直至目送它消失在视线中。
飞机飞走之后,我忽地想起那个已经死去的女孩来。她的男友,也是她后来的丈夫曾经在空军服过役。当然操纵这架飞机的不可能是他,他早已退役,而且也不是开直升机的。
“我是第一次看见这种飞机。”她仍然眼望着天空说道。
“我也是,之前光在电视上见过,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真身,而且飞得这么低。”
“你有什么感觉?”
“对这直升机?”
“嗯。”
我觉得莫名其妙,“没感觉,不过是天上飞过的众多物体中的一个罢了,和放大了的蜻蜓差不多。”
“我觉得害怕。”她用一种凄婉的眼神望着我说。
“怕什么?”
“要是真的发生战争怎么办?那样的话我们现在得到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父母、亲戚、朋友全都会在战争中死去,学校会被炸毁,平时讨厌的老师也见不到了,连浴室恐怕都没有了。你说不定要离开我去参军,而我说不定会在空袭中被炸死,想起来真是太可怕了,到头来什么也得不到,什么也没有,为什么我们身边的那些人还成天高喊什么一定要发动战争呢?”
“你想的太多了,”我尽量宽慰她说,“那些人不过是嘴上喊喊而已,一群在物欲世界中找不到自身位置的人用以发泄不满的借口罢了,哪能真会发动战争?所以尽管放心好了,我也好你的亲友也好都不会离你而去的。”
“真的?”
“当然。我说过喜欢你的,绝不会抛下你一个人离开的。”
她终于展颜笑了。
“抱着我。”她说。
我依言照办了。她的身体在我怀中微微颤抖。
“能这样在一起到什么时候?”
“只要你愿意,一辈子都没问题。”
她扬起脸看着我,“谢谢你。”
“谢什么,我也同样需要你的。”
“走吧,”她拉住我的手站起身来,“去你那里。”
夜里醒来时,口中干得连唾液都分泌不出一点。我起身下床,连喝两杯白开水。返回时看见女友也醒了,正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黑暗的街道。她的脸一半在月光中,一半在阴影里。走近后,我才发现她脸上有泪痕。
“哭了?”我问。
她抬起手擦了擦脸上遗留的泪水,“我梦见父亲了。”
我想不出该如何接话,于是等待她的下文。
“一片又冷又湿的空间,父亲站在那里,向我张开双臂。可我却不敢过去,我怕一旦迈出脚步就再也不能返回现实世界了。最后父亲满脸失望地走了。我总觉得心里愧疚得很,在梦里就忍不住哭了。”
我爬上床去,搂着她柔嫩的肩头。
“能哭出来是好事。”我说。
“为什么?”
“人的承受力都是有限度的,若是超过了某一点,一个原本看起来开朗活泼的人也会突然一下子崩溃,就象保险丝超出负荷爆掉一样。觉得心里难受时还是哭出来为好,多少能有所缓解。”
“你也时常哭?”她望着我的脸问。
“时常想哭,但就是哭不出来,无办法可想。”
“既然想哭怎么又哭不出来?”
“麻木了吧,”想了一会后我说,“经历过亲友之死的人对这个世界的沉默抗议吧。”
“说的好象你已经饱经沧桑似的。”她微微笑着说。
我也笑了,“说的是有些离谱,还是换个说法。……呃——这么说吧,我是无可奈何,对这个世界也好,对自己的人生也好,全都无可奈何。世界的面貌我没能力改变,更没能力改变自己最终的悲剧命运,从某种意义上说……”
“混吃等死?”她接道。
我点点头,“差不多,虽然令正人君子们难以接受,但事实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人过的都是这种生活,只不过自己不愿承认罢了。所以这样的人生连为之哭泣的价值都没有。”
她把头靠在身后的墙上,两眼望着天花板,沉默了足有十分钟之久。我掏出烟点上,咳嗽了好一阵子。
“哎,”她开口说道,“你真的有把人推向绝望的能力。”
“我倒宁愿做一个把人从绝望里拉出来的人,”我摇头苦笑说,“可是不行。”
是的,可是不行。
15
再来谈一下《最终幻想7》这款作品。前面已经谈过它在游戏的发展史上所起到的重要作用,现在再来谈一谈这款游戏本身。
游戏的主角克劳德是一名雇佣兵,在一次执行任务时偶遇了魔晃都市中的卖花姑娘爱莉丝,两人渐渐地产生了似有似无的感情。之后,还有一些同伴陆续加入到了克劳德的队伍中来,共同反对统治魔晃都市的神罗组织,这些人中有起初克劳德的雇主巴利特——一个右臂残废而代之以机枪手臂的男子,还有克劳德的儿时玩伴蒂珐等人。
另一个不得不提的人物便是游戏中的反面角色、最终BOSS——萨非罗斯。
萨非罗斯原本是守护民众安宁的英雄,以其出神入化的剑术和一头银色的长发赢得了无数人的敬慕,其中就包括年少时的克劳德。然而当萨非罗斯得知自己的母亲是人造人而不是一个真正的人时,他困惑了,不知自己究竟为何物,不知自己之前所尽力守护的事物是否值得。他没能从困惑中解脱出来,在绝望中崩溃了,疯狂的他要召来陨石毁灭这个世界。
克劳德一行人为阻止萨非罗斯一路追踪,终于在忘却之都发现了他。而就在这忘却之都的神坛上,爱莉丝被萨非罗斯杀死,克劳德却只能远远观望而无能为力,他所能做到的只有把爱莉丝的尸体放入冰冷的湖水中。
这以后,克劳德也陷入了和萨非罗斯一样的绝望,但在蒂珐等同伴的鼓励下他终于振作起来,向自己曾经心目中的英雄,同时又是杀死自己恋人,妄图毁灭世界的萨非罗斯发出挑战。
最终克劳德在一对一的生死之战中打败了萨非罗斯,世界得救了,而他自己却仍将背负着悲痛活下去。
如今看来,《最终幻想7》的剧情不免有些流行文化的肤浅性,但在这个人人都追求大团圆、皆大欢喜的故事结局的时代,它的悲剧剧情可算是一个例外。然而遗憾的是,尽管以后游戏的技术含量和表现手法有了很大的发展,但却再也没有出现过象《最终幻想7》那样震撼人心的作品。
16
最后一次与好友见面是在一家街机厅里。那时中考已结束,虽然我们平时并不怎么用功但成绩也算较好的,考上理想的高中应不成问题。所以在这个暑假里,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尽情的玩乐,再无任何牵挂。
那时我们常去的街机厅是个虽不大却很整洁的地方,而且那里有自动点唱机,玩游戏玩累时我们便把游戏币投进点唱机里,选几首后街男孩或者男孩地带的歌,一边听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
他掏出一颗巧克力糖放进嘴里,又把糖纸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子。
“我们估计能上重点高中吧?”他说。
我点头,“应该能吧。”
“你不觉得这样很滑稽?”他好笑似地摇了摇头说,“小学时的目标是重点中学,初中时的目标是重点高中,高中时的目标是重点大学,之后呢?进个大公司,娶个漂亮老婆,养个聪明孩子,最后睡个好棺材。到头来我们到底得到了什么?又能留下什么?”
我无言以对,只得沉默不语——我经常陷入这样的沉默。
他望了一会我的脸,低下头去说:“让你卖掉CD机买PS我总觉得有些对不起你,本来这份钱应该两人一起出的。”
“这种小事不必放在心上,只要值得就行了。”
“值得?”
“嗯。说不定十年后想起来也觉得亲切,两个穷学生为了买PS卖掉CD机的事。”
他笑了一会,然后似有踌躇地问我:“你不觉得十年就象是下个世纪的事情一样?”
“怎么会,还有两年就到下个世纪了。”
他哈哈地笑了,“对啊,我都忘了。还记得小学时老师是怎么说的?我们是跨世纪的一代。”
“老师还说过我们是垮掉的一代。”
“对啊,说的也有道理。玩日本的游戏,听欧美的音乐,独生子,从小受溺爱,在城市里富足的环境中长大,不知道几时该插秧几时该收稻。凡事以自我为中心,个性偏激好走极端,吃不了苦受不了罪等等等等一大堆呢!那时老师就是这么说我们的,想想这个国家的未来就全靠我们这样的人去支撑,你不觉得很吃力?”
“或许吧。”我漫不经心地说,“我们这代人虽然有这么多缺点,但比起上一辈人还是有进步的,不然进化论就和灭绝师太所教的化学符号一样是毫无价值的东西了。长大后自然会发现我们的优点的。”
“你真这么认为?”
“至少现在是这么想的。”
“以后呢?”
“难保不会变成轮回论者。”
他笑了几声,又掏出一颗巧克力糖塞进嘴里。
“明天开始旅行。”他说。
“唔。”
“你不去什么地方旅行,放松一下嘛。”
“懒得出门象罐头里的沙丁鱼似的被人群挤来挤去,感觉完全是在随大势一样。”
“你是害怕陌生的场所吧?”他看着我的眼睛问道。
我只得点头承认。“是害怕,怕见陌生的地方,怕见陌生的人,宁愿躲在家里哪里也不去。自小我就是这个样子,你知道的。”
“是啊,我们从小学二年级就在一起了,真有不少年了啊。”他显出一副无限遐想的样子。
“喂,”他用手肘碰了我一下。
“什么?”
“我有时在想,要是我们两人分开了,该怎么过各自的生活?因为之前我们是象连体婴儿一样联系在一起的,分开后难免会伤筋动骨吧?”
“想这个干嘛?没影的事。”
“想想而已,我们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分开的。”
“这一生恐怕都分不开。”
他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
“回家吧,我还要准备行装,明天一早就启程。”
“旅途愉快。”
“半个月内恐怕见不到你了,保重。”
“你也保重。”
“再见。”
“再见。”我说。
这是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